当模型成为科研新引擎:AI for Science 开启科学发现新周期

AlphaFold2 于 2020 年 CASP14 竞赛中实现高精度蛋白质结构预测,2021 年正式发表于 Nature,该成果让 AI‑for‑Science 进入全球科研界的视野。当下各类 AI 科研产品持续迭代,模型正在深度参与候选分子筛选、仿真模拟、数据解析等科研环节。但模型究竟只是一件效率工具,还是正在成为驱动科学发现的全新引擎?我们需要拉长历史周期,在几代科研范式演进的脉络之中,看清这一轮科学新周期的真实样貌。
一、范式迭代的长河:从假设驱动到数据驱动的科学传统
科学范式代表一个时代主流的科学问题提出、求证、验证的整套工作逻辑。新范式的诞生,往往不是对旧体系的全盘推翻,而是拓展人类认识客观世界的能力边界。各类学术研究平台的迭代演化,本质上也是顺应这一范式变迁的产物。
(一)假设驱动范式的运行逻辑与固有局限
长久以来,假设驱动科研范式是绝大多数基础研究的主流工作模式。研究者基于已有的理论积累与观测现象,提出科学假设,再设计实验、开展观测,通过实验结果验证或者证伪假设,完成一轮科学认知迭代。
这种模式高度依赖研究者的理论积淀与科研直觉。例如分子生物学早期大量基因功能研究,都是研究者先提出功能猜想,再设计对照实验完成验证。
但假设驱动范式同样存在客观瓶颈:人类研究者能够构思的假设,会受到个人知识、想象力的约束;面对高维、多变量复杂系统,人力很难穷尽可能的猜想组合,部分潜在的科学路径容易被人为忽略。
(二)数据驱动(第四范式)的兴起与现实短板
2007 年,计算机科学家吉姆・格雷(Jim Gray)在演讲中系统阐述第四范式构想:科学研究经历实验、理论、仿真之后,步入数据密集型科研时代,直接从大规模数据当中挖掘规律,不完全依赖预先提出的假设。该演讲相关内容后收入 2009 年出版的《第四范式:数据密集型科学发现》文集。
气候模拟、组学大数据、天文巡天观测,都是第四范式的典型落地场景。以天文领域为例,巡天望远镜持续产出 TB 级别观测数据,科研人员不需要全部提前预设观测目标,依靠数据挖掘算法,就可以从海量星空图像当中识别未知天体。
但数据驱动范式也存在现实短板。它高度依赖高质量、规模充足的标注数据集;当领域高质量数据稀缺,或者数据存在采样偏差时,从数据当中挖掘得到的规律很容易出现误导。同时,单纯的数据统计关联,很难自动输出背后完整的因果解释,得到相关性不等于得到科学机理。
每一代科研范式,都在弥补上一代范式的能力短板,但不会消解科研本身对于人类思辨解释的需求。
理解假设驱动与数据驱动各自的优势与短板,我们才能够更加客观地审视,AI‑for‑Science 所代表的模型驱动模式,究竟为科研带来了哪些新变化。
二、模型驱动兴起:AI‑for‑Science 浪潮的源起与范式定位之争
进入 2020 年代,算力规模持续增长、高质量科研数据集不断积累,深度学习模型工程化能力快速成熟,多重条件叠加,推动 AI‑for‑Science 从零星探索走向规模化实践。不少科研工具开始尝试把大模型能力融入日常科研流程,UniResearch 也在围绕文献处理、信息整理这类基础科研事务开展相关实践。
(一)模型驱动范式的标志性里程碑事件
AlphaFold2 的成功,让 “模型驱动科研” 这一概念被频繁提起,但学术界对于它的范式定位,至今没有形成统一共识。
(二)学界两种核心学术观点辨析
- 观点一:模型驱动属于第五科研范式 部分学界观点提出,传统第四范式侧重从已有数据中挖掘统计规律;而模型驱动范式,能够学习科学内在规律之后,主动生成候选对象、开展虚拟仿真,输出过去没有观测过的候选方案,再交由实验验证。模型本身成为科学假设、虚拟实验的生成载体,已经形成一套全新完整科研工作流,因此构成独立新范式。
- 观点二:模型驱动只是第四范式的技术增强 另一派学者持不同看法,认为模型驱动依旧属于第四范式的技术增强,算不上全新范式。他们的论据在于:模型训练依旧高度依赖大规模科研数据集,底层依旧建立在数据密集型科研基础之上;模型输出的全部候选结果,最终依旧需要真实实验完成验证,并没有跳出数据驱动科研的大框架,只是显著提升数据处理与生成的技术上限。
(三)争议背后的本质:范式评判标准的差异
这场争论带给我们重要启示:范式的划分,很大程度取决于评判标准。如果把评判标准放在 “工具与算法形态”,模型驱动展现出很强的独特性;如果评判标准放在 “科研底层逻辑链条:数据输入‑分析‑实验验证”,它又可以被纳入第四范式的体系之内。
模型驱动范式不是一夜诞生的革命,而是站在前几代科研范式之上生长出的新路径。
范式定位的学术辩论还在持续,但现实层面,中、美、欧已经相继出台顶层规划,推进 AI‑for‑Science 落地。下一部分,我们将横向对比全球主要经济体,看不同资源禀赋之下,各自走出了怎样的发展路径。
三、全球格局透视:中美欧 AI‑for‑Science 顶层战略与发展侧重对比
面对模型驱动带来的科研新周期,全球主要经济体均已出台专门战略文件,布局 AI‑for‑Science 赛道,但受各自产业基础、科研体制、资源禀赋影响,三者发展侧重存在显著差异。
(一)中国:兼顾基础模型、基础设施与产业应用
国务院 2025 年 8 月印发《关于深入实施 “人工智能 +” 行动的意见》,将 “人工智能 + 科学技术” 列为首要重点行动,明确提出以 AI 引领科研范式变革、加速 “从 0 到 1” 科学发现。国内同步推进科学数据集、算力基础设施建设,推动产学研协同攻关,面向材料、生物医药、能源等关键产业相关科学问题开展应用研究。
科研数字化转型背景下,实验室数字化、科研协作平台建设也成为国内科研体系建设重要方向,国内包括 UniResearch 在内的多款科研工具,也在顺着这一方向做产品适配。
(二)美国:企业与公立科研机构双轮驱动
美国的发展路径呈现企业与公立科研机构双轮驱动特征。大量通用科学大模型研发力量集中在头部科技企业;国立科研机构、高校侧重科学问题定义、实验验证、基础科学探索。美国国家科学院 2025 年发布的能源领域基础模型研究报告指出,算力、高质量标注数据集、复合型人才是现实发展缺口,同时提示商业闭源模型带来的科研可复现性风险。
(三)欧盟:以开放科学为底座,重视公共科研基础设施
欧盟委员会 2025‑10‑08 发布European Strategy for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(AI) in Science,深度绑定自身开放科学政策传统。政策更加优先强调数据开放、成果可复现、科研伦理治理,大力建设面向全欧洲科研人员的公共 AI‑for‑Science 算力与数据集基础设施,对商业闭源模型用于公开科研产出抱有更加审慎的态度。
(四)跨国对比得到的启示
OECD 在 2023 年发布的 AI 与科学研究报告提出,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最优路线。各国战略的差异,本质上是自身科研产业禀赋的投射:企业算力雄厚,则企业会承担更多模型研发;开放科学传统深厚,则公共基础设施、开放共享就会被放在更高优先级。
各国战略文件勾画了宏大蓝图,但蓝图不等于真实落地效果。当我们把视角从政策文件下沉到具体学科,就会看到 AI‑for‑Science 在不同学科之间,成熟度存在巨大分化。
四、落地现实图景:不同学科领域 AI‑for‑Science 发展成熟度分化
从全球各学科公开项目实践来看,AI‑for‑Science 的落地效果呈现明显的领域分化。
(一)走向常态化生产的代表学科:生物医药、材料科学
生物医药与材料科学是当前落地成果相对丰富的两大领域。该领域积累大规模公开实验数据集,科学问题适合转化为预测、筛选任务。AI 模型已经大量用于候选分子、候选材料的大规模预筛选,过滤掉大量无望候选对象,大幅缩减实验试错成本,不少课题组已经将模型预筛选纳入日常科研工作流。
(二)以辅助加速为主:气候模拟领域
气候模拟是另一典型场景。AI‑for‑Science 模型用来对传统气候仿真模型做加速降阶,在保证一定精度前提下,大幅降低模拟计算开销,已经被用于部分气候风险评估工作。但复杂极端气候事件的精细模拟,依旧高度依赖传统物理仿真底座,模型更多承担辅助加速角色,无法完全替代传统物理模型。
(三)尚以演示验证为主的部分基础科学方向
而不少基础科学方向,受限于高质量标注科研数据稀缺,AI‑for‑Science 成果更多停留在演示验证层面。可以完成小规模概念验证 Demo,但还很难深度嵌入课题组日常科研生产链条。
(四)区分两类成果:演示标杆与常态化科研生产
这份分化提示我们,需要建立两层认知:
- 演示级标杆成果:可以证明技术具备可行性,但距离日常科研还有距离;
- 常态化科研生产应用:真正成为科研人员日常工具,持续产出常规科研产出。
二者不能够直接画上等号。
明星演示成果可以吸引眼球,但常态化科研生产,才是衡量范式真正成熟的标尺。
注:以上学科落地分化,为基于全球公开项目、行业综述案例的归纳总结。
不同学科冷热不均的现状,是多方主体共同参与塑造出来的结果。政府、科研院所、企业、一线科研人员,各自怀揣不同诉求,共同推动 AI‑for‑Science 向前演进,也带来行业内部的内在张力。
五、多元主体视角:浪潮之下政府、科研机构、企业与研究者的机遇与诉求错位
AI‑for‑Science 浪潮由多方主体共同推动,但各方的核心目标、资源禀赋存在差异,由此形成行业内在张力,这也塑造了当下 AI‑for‑Science 的产业现实。
(一)政府科研管理机构:布局赛道,统筹公共资源与科研治理
政府科研管理机构,把 AI‑for‑Science 视为下一代科技竞争重要赛道。它的核心目标是抢占科技竞争高地,搭建公共算力、数据集基础设施,出台战略引导资源投入;同时兼顾科研治理,平衡创新速度、科研可复现性、人才培养多重目标。但大规模算力、数据集建设投入成本高昂,公共资源如何分配,是现实当中持续面对的难题。
(二)高校与公立科研院所:拥有科学问题与实验底座,但存在工程能力短板
高校与公立科研院所掌握大量真实科学问题、实验底座与科研人才。科研人员希望借助AI 驱动的科研工具,降低大规模筛选、仿真计算的重复劳动,把精力聚焦科学问题构思与结果解读。但现实阻碍同样突出:高质量科研数据集获取门槛高;很多传统课题组缺少 AI 工程开发能力,想要使用 AI‑for‑Science,需要补充交叉学科人力,形成现实短板。
(三)科技企业:算力工程优势,商业目标与科研开放诉求存在错位
科技企业拥有雄厚算力与大模型工程化能力,是 AI‑for‑Science 不可忽视的参与者。企业希望通过解决真实科学难题验证模型能力,探索技术授权、科研服务等商业化路径。但企业的商业目标,和公立科研 “开放、可复现” 的诉求天然存在错位:部分标杆成果为闭源模型完成,外部科研人员很难复现完整实验流程,这也给科研评价带来新挑战。
(四)一线科研人员:期待效率提升,同时对黑盒模型保持审慎
OECD 报告当中提及一线科研人员群体的矛盾心态:一方面期待模型带来科研效率提升;另一方面,不少科研人员对黑盒模型输出抱有顾虑,担心可复现性、机理解释不足等问题,不会直接把模型输出当做最终科学结论。
多方主体诉求不完全重合,并不代表矛盾对立。产学研协同恰恰是当前 AI‑for‑Science 最重要推进模式:科研机构输出科学问题与实验验证底座;企业输出模型工程、算力能力,多方互补。但诉求错位客观存在,也是我们理解行业诸多现象不可忽略的底色。
模型驱动带来的改变,并不只局限在技术层面。它会传导到科研工作流程、产学研协作模式,甚至重塑对科研人才的能力期待。
六、范式变迁的连锁反应:科研工作流、产学研协作与人才能力的新变化
范式驱动带来的变革,不止是新增一类工具,它会重塑完整科研工作流程,改变产学研的协作模式,同时对新一代科研研究者的知识与能力结构提出新要求。
(一)科研工作流发生结构性移位
在传统科研流程当中,研究者提出假设,设计实验,执行实验,解析实验数据。而模型介入之后,部分环节发生移位:研究者定义科学目标,交由模型完成大规模候选生成、虚拟仿真、初筛,研究者再针对模型输出的候选对象,设计真实实验完成验证。大规模试错筛选的工作,由模型承担,研究者把更多精力集中在问题定义与实验验证解读。
AI‑for‑Science 改变的是科研劳动的分配,而没有取消人类研究者的思辨与判断职责。
(二)产学研协作模式由后端转化为前置深度绑定
工作流的改变,进一步推动产学研协作模式迭代。过去产学研更多集中在成果转化的后端:科研机构产出成果,企业做产业化落地。而 AI‑for‑Science 时代,大量协作前置到科研源头阶段:企业提供模型算力底座,科研机构提供科学问题与实验验证,双方从项目早期就深度绑定,共同完成科学发现。这对科研项目管理、知识产权约定、数据共享机制都提出新的要求。
(三)科研人才能力结构提出新要求
范式变迁,最终会落到人的身上。传统学科研究者深耕本领域科学机理;传统 AI 人才精通模型算法,但缺少对具体科学领域的理解。AI‑for‑Science 场景下,复合型人才缺口开始凸显:既懂本学科科学问题,又能够理解模型能力边界,可以完成科学问题与模型任务之间的转换,成为一类重要能力。
海内外不少高校已经开始布局相关交叉课程与培养项目。但人才培养周期长,短时间内复合型人才供给缺口依旧客观存在,也成为限制很多课题组开展 AI‑for‑Science 实践的现实约束。
工作流、协作模式、人才需求都在发生变化,站在当前节点,AI‑for‑Science 中长期会走向何方?
七、面向未来:AI‑for‑Science 两条技术路线与中长期发展展望
当前 AI‑for‑Science 领域分化出通用科学大模型、领域专用模型两条主要演进路径。通用科学大模型追求跨学科通用性,愿景是降低各学科的使用门槛,但面临算力消耗巨大,细分任务精度存在短板;领域专用模型面向单一学科任务定制开发,细分场景精度更高,但通用性弱,更换研究场景往往需要重新微调训练。结合全球公开项目实践来看,二者更可能长期共存、互补发展,而非零和替代。
参照科研范式演进的历史经验,范式迭代属于渐进式演化,不会在短期集中爆发大量颠覆性基础科学突破。技术可以加速实验筛选、虚拟仿真等环节,但科学问题的定义、科学价值的解读,依旧离不开人的参与。
模型可以加速科学发现的过程,但提出真正有价值的科学问题,依旧属于人类研究者。
结语
模型为科研装上全新的加速引擎,但引擎本身不等于科学发现。AI‑for‑Science 开启的新周期,是工具与流程的巨大演进,但提出问题、定义研究目标、解读科学意义,依旧扎根于人类研究者对客观世界的好奇与思辨。范式的迭代,是拓展人类探索的边界,而不是取代探索者本身。
参考文献与数据来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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